中央财经大学 郭牧原

我七岁时便初读了《全球通史》,它可称得上是我的历史启蒙读物。如今再次细读,对它又有了新的进一步的认识。

《全球通史》自出版之日起便在世界上掀起了一股全球史观的宏大风潮。传统历史重细节而轻梳理的特点第一次被发掘暴露,因而这本书的价值并不仅是historical(历史学的),更是historic(有历史意义的)。

全球通史证实了历史,再次吐露出“历史绝不是割裂开来的”的箴言。《全球通史》的思考方式告诉世人,1272年十字军积累的巨大财富并非一城一地之所得,而是靠长达200年的东征、数十个国家民族的点滴聚敛;历史是联贯而动态的、广大而交互的,否则让世人如何把握其中兴衰往替?历史不是离散的事件之间,毫无关联的真空。

相比于强调时间上的连贯性和一致性,《全球通史》更强调地域上的联系和作用。毫无疑问,这为21世纪的新史学革新奠定了思想方法,更是在全球化的今天对人类活动的行为规范具有指导性的借鉴意义。它所秉持的全球史观认为,连续性不是历史最显著的特性,必须修正将历史看作为连续而积累的发展过程的线性历史理论,所以传统的古代、中世纪、现代的历史分期法必须加以扬弃,而以全球性的话语体系和历史研究视域代替之。

以“全球史观”看来,世界近代史的开端在15世纪与16世纪之交,彼时奥斯曼帝国垄断陆路、科学发展刺激探索追求、文艺复兴鼓励人文精神,于是新航路开辟,以其实现了欧、亚、美大陆文明的全球性交汇,引发了全球一体化的历史进程。而20世纪之初则是世界现代史的开端,世界性理念和原则的出现,伴随着封闭、垄断、地域性切割的旧殖民主义体系被一个开放的、以自由贸易为基础的、无形的新型殖民主义体系所代替。这些评价标准和研究原则在如今的历史研究和历史教育中发挥着中坚作用。

他描述了古代文明三次大的文化交流:古代文明起源于美索不达米亚,除中国文明以外,尼罗河与印度河文明都是在美索不达米亚向外传播的影响下发展起来;认为希腊化时代的历史意义在于它打破了历史上形成的东西方各自独立的模式,使它们合二为一。斯塔夫里阿诺斯言简意赅地概括了“全球史观”的内容、理论和方法,即“研究的是全球而不是某一国家或地区的历史;关注的是整个人类,而不是局限于西方人或非西方人。”

《全球通史》以其“栖身在地球上整体观察世界历史”为史家称道。然而细读《全球通史》,却发现许多地方有悖于作者的“承诺”。比如,在“古代文明起源”、“古代文明诸类型”两章,作者表现出明显的“抑中扬欧”,在其书对于西方中心论的革除之上并未做到根除。不仅如此,作者在文明起源上,继续坚持“黄河流域之所以成为最初的中国文明的中心,其原因还在于那里是西方最易进入的地区。一道道山脉挡住了横越欧亚大陆中部大草原的游牧部落南下的去路,使他们折向华北。”然而众所周知,中国文明的独特性正在于其是一个相对隔绝的板块,因而中国历史是土地问题推动而成的经济史和“天下观”英雄逐鹿的政治史。黑格尔所言“中国没有历史”之意正是中国在土地封建与兼并中循环往复而未探索出新的道路,这正是与斯塔夫里阿诺斯主张相悖的。

东西方文明叙述在斯塔夫里阿诺斯笔下详略失衡,他笔下雅典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思想、智识成就远高于伊斯兰学者、印度宗教大师和中国诸子百家,甚至在情感取向上也要更加偏爱动人。虽说思想史上事实如此,但其他领域中西对比多处失衡,这并非作者自相矛盾或有意为之,而是阿诺斯作为第一位平等看待世界文明的欧洲人,很难把未知的地域描述得和故土一样周到详尽,而落于专视一隅的窠臼。

因此,《全球通史》是一本合格的入门级历史科普读物,作为领路人尚可而作为深究途径则不通。这本书名宏大的著作很容易让人产生一本书打通全世界经脉的幻觉,将之列为学习世界史的首选,然而若真想对世界历史有一个符合现代思维“贯通”的理解,这本外行首推的书并非首选。因此,读史既要吸收《全球通史》中的史学观点,也要研读经典,如《历史的辉格解释》等历史方法论和《15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等年鉴学派代表作与涂尔干《自杀论》等社会分析学派的著作,穷尽史实,避免思维局限,追求自洽包容而合乎史学真谛的历史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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